作品赏析

我说文艺

王雁翎:对散文的理解和期望

2020年09月17日 21:01    点击:621  我有话说(0人参与)



海南省作协主办的《天涯》杂志,是国内目前最负盛名的人文精品杂志之一

 

先从散文的定义谈起。

 

在中国文学传统里,散文,是相对韵文而言的;有韵谓之诗、词、曲、赋,无韵则谓之散文,意为不需押韵、对偶等严格规范的散行排列的文章。如此一来,散文的外延就非常广阔,中国历史上浩瀚的经传史书、碑铭序论等等,皆属散文,包括兴盛于明清的古典小说,也可谓散文之一种。我们不妨称之为广义的散文概念。

 

作者与编了二十多年的《天涯》杂志合影留念

 

由广义的散文概念,可知散文实在是一种自由散漫的文体,它的精神实质是自由,本不必对之有任何预设与要求,但也由此带来言说、谈论散文的困难,亦即所谓散文批评的困难。为了言说的方便,我们需要给广义的散文划定一个边界,由此有了狭义的散文概念。

 


作者在讲课

 

狭义的散文概念,按照我们现在约定俗成的理解,亦即那种注重表达个人内心感悟、以审美、诗性为特质的文学性散文。这个散文已经是与小说、诗歌、戏剧并列的一种现代文学体裁。这种文学体裁的四分法,是晚清至五四文学革命,引进西方文学体裁分类理论,大量翻译外国文学作品,在五四新文学创作实践基础上形成并确定下来的。1930年代,鲁迅、茅盾、郑振铎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就采用了诗歌、小说、散文、戏剧四分法。从此,中国文学体裁,就这样一路沿袭下来。新中国成立后,出现大批文学期刊,由于戏剧单立门户,有专门的戏剧刊物,文学期刊遂为小说、散文、诗歌、评论四分天下,直到1990年代中期文学期刊改版热潮兴起,这种格局才被打破,文学体裁各个类别之间的界线开始移动、交叉、融合,跨文体写作蔚然成风,从而形成一种新的文学生态平衡。

 

作者(中)与作家徐小斌(左)、杨沐(右)在一起

 

这次文学期刊改版热潮,其背后实际上是一种文学体裁的变革重组。本来文学体裁的分类,就不是绝对的,生机勃勃的文学创作当然不会戴着此等“镣铐”跳舞,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当这种分类法规范之下的创作已经无法有效地反映急剧变化的复杂现实,无法充分表达我们丰富的内心感受,压抑了我们的文学创造力、想象力的时候,就到了该打破它的时候了。

 

《天涯》杂志1996年的改版就是从文体入手开始突破的。

 

作者(中)与《花城》主编朱燕玲(左)、《中篇小说选刊》主编林那北(右)在一起

 

中国文学的传统其实是文史哲三位一体不分家的,比如先秦诸子散文往往运用寓言故事来说理,集文学、哲理于一身;《史记》中许多人物传记名篇既是历史记录,其叙人状物也极具文学性。《天涯》1996年的改版,即是秉承了中国传统文学这种“大文学”或“泛文学”传统,对长期以来已经固化的狭义的散文观念进行了扩充,大大拓展了它的的外延。比如:我们把作家、学者针对社会、人生热点问题发表意见的文章放进了“作家立场”栏目,这种文章一般以说理见长,但我们要求作者尽量从其感性生活经验出发,夹叙夹议,语言尽可能生动活泼,摈弃某些学术论文的“逻辑气功与概念空转”,提倡一种思想性随笔。此外还可以是专访对话、演讲、田野调查等。我们还把作家文学创作之外的一切民间叙事、语言活动,包括日记、书信、口述、歌谣、契约等等,也囊括进文学范畴,放进“民间语文”这个栏目,以期展示一个新鲜别样的原生态民间语言宝库,也给有心人提供一些认识中国历史、社会人生的语言学文本。评论家张新颖在编选《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大系 2002年散文卷》时,就选入了《天涯》“作家立场”发表的《垃圾房里的老妇人》,“民间语文”发表的潘石屹《民营企业家自述》、李敏《吸毒者日记》,将之称为来自文学散文界之外的“界外消息”,给散文界吹进一股新鲜的风。汶川地震后的2008、2009年,《天涯》连续发表了野夫的三篇社会调查文本《治小县若统大国》、《余震绵延的大地》、《废墟上的民主梦》,引起很大反响,还上了中国散文协会的年度散文排行榜,说明散文界关于散文观念的拓展已经有了共识。

 

2018年秋,在江西,作者与多年的作者朋友们在一起

 

总体上说,新时期散文创作日益多元个性,成就斐然。如何评价三十年中国散文成就,不是我们今天所能为;其功过得失,应留待历史评价。但作为文学杂志编辑,从刊物的立场与定位出发,我们还是对散文创作抱有如下期待:

 

一,我们期待有现实感、疼痛感、有思想力度的散文,能够敏锐捕捉、表达我们当下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中人们的心灵脉动、这个时代新出现的复杂丰富的生存经验。比如:《天涯》2002年发表的夏榆的随笔《失踪的生活》,即表现了1990年代在大量农民离乡进城打工、国企工人下岗、人口加速流动的背景下,漂泊者在现代化大都市里居无定所,不能确定一个固定的邮址,从而变成一个传统熟人社会里的“失踪者”,这无疑是伴随着社会生活变化所出现的一种新鲜的生活现象与经验。李敬泽在当年6月发表于《南方周末》的评论《失踪的生活可疑的景观》中开头即阐释了这篇散文的意义:“作为一种现代文明设施,"通讯"进入了我们的基本经验,它已经是"透明"的,我们感觉不到它的深度,但在《失踪的生活》中,我们忽然发现,这种经验有幽暗的背面,原来还有人没有被确切地"编码",你可能无法依据某个号码找到他。这个人或这些人的生活和心灵,他们对世界的感受、世界对他们的观察,都受制于这个微小的事实。《失踪的生活》发现了、写出了这个事实。”

 

作者参加海南省作协“文化下乡”活动,给黎族女学生赠送文学书籍等

 

我们强调疼痛感,强调真情实感。这是个套话,但不得不说,因为虚情假意的散文仍然很多,矫饰的、夸张的、刻意追求噱头式幽默的、心灵鸡汤式的美文还很多。当然我们不否定这些散文存在的价值,散文创作是个百花园,读者完全可以各取所需。但在各种社会矛盾尖锐冲突的现实面前,这些美文显得极为苍白软弱。发自内心的饱含血泪的散文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比如野夫的《江上的母亲》等篇章。真话真情仍然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欠缺的。散文家负有戳穿无穷谎言的历史和文化使命。我们期待更多类似高尔泰《寻找家园》、杨显惠《夹边沟记事》那种质朴深沉、揭示历史真相的散文的出现。

 

二,我们期待能够直指人心、击中人们心灵深处最柔软之处的散文,如《天涯》2012年第5、6期发表的史铁生夫人陈希米的长篇散文《让“死”活下去》,长歌当哭,其关于生死、爱情、孤独、时间、永恒、生存意义等的追问直抵灵魂深处。《黄河文学》2012年发表的彭学明的长篇散文《娘》,痛彻心扉,感人至深,是中国人难得一见的亲情忏悔录。

 

三,我们期待有历史厚重感的散文。历史厚重感不是指所谓宏大叙事式的散文,而是指有个体生命深度体验和高远文化视野的散文,比如王鼎钧的散文,比如齐邦媛的《巨流河》,那种乱世中的家国之痛、人文情怀、道德诉求。以此为标准来看,那些过于轻浅的文字真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作者可以聊以自娱,但对读者来说,却属于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食品。

 

四,我们期待有诗意的优美的散文。诗意是指长期浸淫于传统文化所形成的有才华、高度个性化具有汉语自身美感的文字。事实上,凡是具有古典文化修养,尤其是能写旧体诗词,能作文言文的作家,大多能写出有意境的好散文,如野夫和高尔泰的散文。试举高尔泰《寻找家园》中二例:

 

他想着他跑回来的时候,月冷笼沙,星垂大荒。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沙枣》

 

月照大漠,天地一片空白。——《天空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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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雁翎,原《天涯》杂志主编,海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会员。已出版散文集《不能朗读的秘密》《人在天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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