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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评 | “大地艺术展”学术沙龙对谈录

2026年02月16日 17:46  海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点击:945  我有话说(0人参与)

编者按:

在海南自贸港建设蹄疾步稳、文化繁荣焕发新生机的时代浪潮中,海南文联微信公众号“艺评”专栏应运而生。本专栏旨在搭建一个有深度、有锐气、有温度的文艺评论阵地,既聚焦海南本土文艺创作的突破与探索,亦关注全国乃至全球文艺动态的思潮碰撞,力求以专业视角剖析艺术现象,以理论锋芒启迪创作实践,为海南文艺高质量发展注入思想动能。

2月5日,艺术唤醒乡土·评论连接大众——澄迈保良古村“大地艺术展”现场品评导赏暨学术沙龙在海南澄迈举办。活动围绕保良古村“大地艺术展”展开,邀请了文艺评论家、学者、文旅博主等各界人士参与。在古村与艺术交融的氛围中,与会嘉宾聚焦“新大众文艺”议题,展开深入交流,各抒己见,碰撞思想火花。本期艺评刊发嘉宾观点,以飨读者。

学术沙龙嘉宾

王 雄

省文联作协党组成员、省文联副主席 

刘复生

省文联副主席、省评协主席、海南大学二级教授

邓菡彬(沙龙主持人)

澄迈保良古村“大地艺术展”策展人、海南评协理事、海南大学教授、上海戏剧学院博士后

韩 潮

中国评协会员、海南师范大学教授、美术学院副院长、东南大学博士后

朱 杰

海南大学副教授、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传播学系主任、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博士后

于晓华

中国评协会员、海南大学副教授、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设计系主任、清华大学博士

高晓晓

澄迈保良古村新村民、文旅博主“不觉晓”

 

邓菡彬:今天保良古村很闪耀,来了这么多重量级、有思想的嘉宾,这既是保良古村非常希望看到的,也是我们做这个大地艺术展非常希望看到的。

费孝通老师在《乡土中国》里讲道,中国人的文化离不开乡土。现代化进程后,乡土和城市是有点分割的,“文化”好像主要集中在城市。现在,从上到下,都希望重新建设乡村文化。

我们之所以跟保良古村结缘,做大地艺术展,是因为这个村子从几乎被废弃到现在已经生长了七年,很多东西在慢慢生成。我们做大地艺术展属于抛砖引玉,做一点东西,看看能不能引来更多璀璨的思想、艺术的火花。没想到预展、正式开幕后来了很多人,有普通游客,也有关心这个展的师友。开幕当天江非老师(海南·澄迈保良古村第一届大地艺术展学术主持)等海南文艺界一众大咖、澄迈本地的领导、艺术家、新村民,大家坐在一起聊了很多。今天学术沙龙又来了这么多老师,我就特别想听听,老师们看了展后,对于在乡村开展新大众文艺活动,有什么想法?应该如何开展?未来有什么可能性?

 

王雄:中国评协有一个活动叫“中国有品”。我们当时想是不是能把“中国有品”和保良古村的大地艺术展结合起来做一个活动,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点。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推进“文艺赋美乡村”、乡村振兴。我认为这是一项极具意义的举措,也特别感谢各位艺术家走进保良古村开展创作实践。

从精神层面来讲,艺术家们的到来与创作,必然会对当地村民产生潜移默化的积极影响,悄悄滋养村民的精神世界、丰富乡村的文化内涵。进村时,了解到村里有文昌塔、笔砚峰等,这也让我感受到,保良古村本身就与文化、艺术有着深厚的渊源,这份与生俱来的文化底蕴,为文艺赋能奠定了绝佳基础。

如今,邓菡彬老师在古村里举办艺术展,自媒体文旅博主高晓晓也成了新村民。一个很简单的村落,有了艺术家的介入,更有诗韵,更有一种流动的、诗意的感觉。

现在一直在倡导新大众文艺,我觉得这正是文艺赋能乡村振兴的好方式。今后,我们也会加大这方面的扶持力度,举办更多这样的活动。这无疑也是我们践行文艺赋能乡村振兴的一次有益尝试和良好开端。

今天特别感谢在座的各位艺术家,能把这样一个活动落地,让一个古老的村落变成一个时尚的村落。这对我们乡村振兴赋予了新内涵。这不仅仅是对经济的一个建设,更是对文化的一种唤醒。我觉得这对我们下一步的建设工作,有非常大的帮助。下一步我们需要制定更加长远的规划、做好整体布局。我们目前大概只完成了四分之一的区域建设,古村里还有很大的面积、很多的地方,等待我们去开展艺术创作。

希望通过这种嵌入性的艺术改造,以艺术为载体,潜移默化地影响当地村民,引导大家共同参与到文艺赋能乡村振兴实践中来。这不仅能助力乡村振兴,对提升村民自身的文艺素养、文明素养,也会起到很好的推动作用。

 

邓菡彬:非常感谢王雄主席的发言。说实话,我们着手做这个展的时候,想的很少,但随着实践一步步推进,渐渐发现,这件事确实值得深耕。也收获了很多专家、朋友的宝贵建议和想法,启发良多。今天跟大家进村,一路走来,一路聊,听了很多。比如刘复生主席就有很多独到且务实的想法,接下来请刘复生主席和我们分享一下吧。

 

刘复生:生活和艺术是紧紧镶嵌在一起的,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这才叫好的生活。我们生活不仅仅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一些具体的功利目标而打拼,它一定要有内在的精神追求,最终目的是使生活升华到艺术和哲学的高度。

近代以来,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就是分裂。尤其是艺术与生活的分裂,搞艺术的就要高高在上,就必须和生活彻底脱离,不能与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泥土水井离得太近。艺术必须是抽象的,必须把生活里的因素抽离出去,提炼出纯粹的形式感,那才配叫艺术。

但来到保良古村,让我们看到,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艺术化的,艺术本来也应该是生活化的,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在这里,也让我们反思,什么叫新大众文艺。

新大众文艺就是和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艺术,这是它最重要的特质。它要打破固有隔离,这个隔离包括艺术和生活的分裂,还有商业和生活的分裂,城市和乡村的分裂。这和费孝通先生的理念不谋而合——他始终认为,城市和乡村不应该分离,更不能走那种以乡村“失血”、村庄空心化为代价的现代化道路。

还有另外一个分裂就是现代和传统的分离。我们回到乡村,留住乡愁,不是说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状态,而是说回到一种更人性、更理想、更具有诗意的现代生活。现代生活不能脱离文明传统和生态的约束。

如果我们把保良古村看作一个项目的话,它做得很慢。我觉得这正是它最可贵的地方,就是要慢慢实现生活和艺术的交融,艺术要慢慢长进去,它不是一个外在的东西。如果我们把它视作普通的项目,商业开发迫不及待地用外在的东西把生活本身覆盖掉,那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中国乡村,也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大众文化、大众艺术。

艺术创作是在生活情境里进行创作,它本身是生活实践的一部分。我们用就地取材的方法进行艺术创作,比如素人来到古村后就地DIY,这就是新型的大众艺术。

这也代表大众文艺的一个方向,比如,我随便捏点东西,把自己的感觉放进去,把我们对生活的反省表达出来,这就是艺术。至于是否符合学院派的标准,或者说达到纯艺术的技艺水准,那并不重要。艺术就是这样。我们现在在这喝喝咖啡,吹吹凉风,慢下来,反观我们的人生,多好啊。生活还是要慢下来,置身其中,又跳脱其外,这就是生活的艺术化,也是艺术的生活化。

 

邓菡彬:说得太好了。刚才刘复生主席说了一个词,我听了挺感动的。我们艺术家有时候太高高在上了,总觉得我们可以定义艺术的标准是什么。其实我们要向生活学习,生活是很宽广且深厚的。我们到村子后,来的时间短,了解的很少,时间长了后慢慢地接触到很多东西。过去说海南没有文化,不是海南没有文化,是海南的文化没有被发现。它没有进入西方艺术理论的框架里去表达,也不屑于跟你去表达。如果你不了解他们的文化,他们也不愿意跟你讲这些事情。你融入他们的生活,他们也就融入你们的艺术。其实我们有很多作品是村民一起参与的,到后来,就像愚公移山一样,村民帮着艺术家一起做了很多建设,才能成其为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新大众文艺,我是做戏剧出身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白毛女》那个年代,秧歌剧是如何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它其实经历了一个相当复杂的演变过程。

就像我们去村子里调研时发现的那样,当地村民家门上没有常见的春联,取而代之的是两横高低错落、四行大字的书法门联。我们查阅了大量资料,始终找不到相关记载。村民们有各种说法,但他们用海南话描述的内容,即便再翻译成普通话,也很难准确表达其中的含义。可这种文化现象是真实存在的,却从来没有人把它挖掘出来、表现出来。

所以我们一直觉得,海南的文化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沙漠”,反而是一座待挖掘的富矿,只是长久以来,很少有人真正沉下心去“开采”它。

我来海南已经十几年了,过去很多采风大多有点浮光掠影,一行人匆匆赶到村里,听村民简单讲几句,就当作完成了采风。直到这次,我们才慢慢融入村民们的生活,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高晓晓:我曾是一名民生新闻主播,如今成为一名行走海南、宣传海南的文旅博主。以前坐在演播室里,总觉得和真实生活隔着一道屏幕。于是,我决定把“主播台”搬到生活现场,走到海南的乡野与村落之间。这让我感到踏实,那是一种一边欣赏、一边体会、一边融入的快乐。

和许多人一样,最初吸引我来到海南的,是这里的阳光、海滩与蓝天。但当我真正走进村庄,和当地人坐下来聊天,我才发现海南的底色远不止于此——它深厚、包容,骨子里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的探索,是从海南的历史与华侨文化开始的。从文昌的符家宅到琼海的蔡家宅,每一座老宅背后,都是一段“下南洋”的奋斗故事,也是一颗惦念故土的赤子之心。这些建筑不仅是历史的见证,也孕育出融合的风俗与饮食,比如老爸茶、“歌碧欧”(咖啡),还有眼前这份老爸茶经典点心——薏粑。这些让我意识到,海南早在百年前就已敞开怀抱,这种开放的基因一直延续到今天。

而真正让我震撼并决心向下扎根的,是海南的非遗,尤其是黎锦。在五指山、白沙、东方等地的黎族村寨里,我遇见了很多黎族织娘。黎锦的美,不只在于绚丽的色彩与纹样,更在于每一幅图腾都是活着的艺术,是刻在生活里的文化记忆。走进村寨,图腾随处可见,绘在墙上、刻在柱上、铺展在广场空间中,充满神秘而厚重的力量。但更让我触动的是,今天,黎锦正从展柜里的非遗,转变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我用短视频记录黎锦故事,让更多岛外乃至国外的朋友看见黎锦。黎锦还可以做成文创,但很多传承人并不擅长设计与市场推广。这时,艺术创作者与非遗传承人的跨界合作就显得尤为重要——把黎锦纹样设计成包包、饰品,让传统之美走进日常生活。许多传承人因此被看见、被认可,甚至在家门口就能获得收入。艺术,就这样在她们手中“活”了过来,并回馈生活。

这个过程让我真切体会到:艺术从未远离人间烟火,它本就该扎根乡土、服务生活。而我们这些记录者、传播者,就像是在铺路搭桥的人,努力搭建一条“信息高速公路”,让艺术创作者、文化爱好者能更快地了解海南,把深藏乡野的文化基因,转译成大众听得懂、感受得到的语言,也让艺术创作与乡村生活真正对话、彼此滋养。这也是我如此喜欢保良古村,并最终决定成为这里的“新村民”的原因。在这里,身心是舒展的,也有了创作灵感。今天的保良古村,正因为艺术的注入而焕发新生,而它只是海南的一个缩影。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这样的村庄,等待被看见、被点亮。

我一直相信,艺术能够唤醒乡土,而真诚的传播可以连接人心。我愿意继续做好这座“桥”,让更多人透过这片土地上的艺术,读懂海南、爱上海南;也期待更多艺术家走进海南的村落,让艺术在乡土中生长,让美好在乡村里发生。

 

朱杰:其实,走进乡村是需要媒介的,也就是说我借助什么样的契机进入一个乡村。如今,无论是全国范围内,还是海南本地,乡村旅游已经是一种常见的方式,但它也存在明显的不足:大多数游客只是来吃吃喝喝、匆匆游览一番,就不一定再来了。所以我认为,以艺术作为媒介走进古村落,是一个非常好的想法,同时也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探索。

我们刚才一直在探讨,艺术不应只是简单“进入”乡村,更应该“嵌入”乡村里。就像高晓晓老师这样的新村民,或是驻村艺术家,这让我想到了人类学的传统——人类学家走进一个村落,会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最终的目的,是将村民那些不被我们熟悉、不以我们习惯的方式表达的文化与生活,通过文字记录、呈现出来。或者说,人类学家的作品,大多是他们与研究对象共同创造的成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乡村艺术作品,未来的发展方向就是如何更多、更深地嵌入乡村,成为艺术家与村民共同创作的结晶,这就像非遗保护的核心理念一样,要做到见人、见物、见生活。

今天来到保良古村,我最大的感触就是,这里不是一个单纯的旅游景区,而是一个有真实生活的地方,这一点尤为难得。这也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艺术、什么是乡村、什么是文化?就像我们此刻坐在这里,看到素人用村里旧门板做成的艺术品,看到“让时光慢下来”的标语,这些都是一种媒介——无论是元素媒介,还是时间媒介。如何让这种认知成为一种自觉,融入艺术创作之中,我觉得这会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结合。

另外,刚才听大家介绍,这个村子之所以能发展得这么好,在于它拥有内在的生长性。这也解决了我们一个普遍的焦虑——不管是我们做研究,还是学生写论文,都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找到一个做得很好的乡村样本,却不知道如何将它的模式推广出去。我认为,这就需要我们深入了解乡村的内生逻辑,让这样的成功模式不再是个案,而是能够真正落地到更多美丽乡村建设中。

一路走来,这里的每一件艺术品、每一种艺术介入乡村的方式,都给了我们很多启发。我觉得,一方面我们要借助当下多元的传播方式,比如像高晓晓老师这样的自媒体博主,让乡村文化被更多人看见;另一方面,更要注重发掘乡村的内生力量。中国的乡村艺术不应该是割裂的。很多人,包括一些从大陆来的朋友,都会觉得海南没什么文化。那什么是文化?文化如何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这都需要我们去思考。对于村民而言,这些文化是默会的、不言自明的,而艺术和传播的作用,恰恰就是把这些不言自明的、藏在生活里的文化,传递给更多不了解它的人,这也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努力去做的事情。

 

邓菡彬:保良古村里的很多设计,都是“村长”(返乡创业青年、保良古村运营人符策华)自己琢磨、自己构思的,并没有专门聘请专业设计师。我们在全国走访过不少乡村建设项目,很多地方都会邀请知名院校或业内大咖来做设计。作品本身确实很好、很专业,但看多了会发现风格有点单一。第一眼看上去很不错,但再仔细看觉得好像跟哪个地方有点像。而来到保良古村,你会感受到看似混搭的多元素自然地组合在一起,让村子显得格外鲜活。也正因如此,特别期待设计专家的看法。

 

于晓华:咱们进村口看到的那幅作品,应该就是大地油画吧,做得特别好,还原了乡土本真。

之前有人说海南是文化沙漠,我跟邓菡彬老师的感受是一样的。村民们不是保守、不想表达,而是不知道我们需要了解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向我们表达,这就需要我们主动走近他们、倾听他们。

我们的研究、创作,包括艺术赋能美丽乡村建设,都要扎根本土文化。海南的黎锦工艺非常精湛,上面的纹样各有寓意:大力神纹样象征力量,干弓鸟纹样代表爱情,手牵手的人物纹样则寓意团结,这些都是我们独有的文化符号。

回归到艺术创作本身,我们可以依托这些本土文化,做文创产品设计。比如海南的红色娘子军文创大赛,已经连续举办多年,就是依托红色文化赋能发展的好例子。刚才我也认真参观了村里的大地艺术作品,就像那台1985年的老式拖拉机,已经成功产生了经济效益。如何把这些乡土文化的独特优势,真正转化为经济动力、转化为生产力,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探索的方向。

现在文创产品非常受欢迎,前阵子我去福建蟳埔村考察,那里的蟳埔女簪花文化做得风生水起,整个村子几乎都是文创小店。为什么会这样?还是因为做这个赚钱。艺术扎根乡村,让乡村能延续下去。我们搞设计的,相比艺术家可能更接地气,更注重实用性和落地性,这也是我们能为乡村建设出力的地方。

而学院派,更能为乡村建设提供长效支撑。比如我们做艺术调研时,可以带领学生走进村里,开展艺术考察;让学生在课堂上深挖本村的历史文化故事,将这些特色元素,设计转化为具有叙事性的品牌,转化为文创产品。另外,每年学生毕业季,我们可以挑选毕业创作精品,在村里的小展厅定期巡展。通过这种产教研相结合的模式,形成良性互动,助力邓菡彬老师把艺术实践做得更接地气、更具长效性。这是我们能为乡村建设付出的一点微薄之力。

 

邓菡彬:我们前面做这个展览是抛砖引玉,引来这么多大咖。刚才在田野里看黄强那幅《归乡寄语》,韩潮老师就说自己也来画一幅画,就是要引得大师出手!

我们说新大众文艺在全国来说是一种感觉,海南又还不一样。海南的生活有特殊性,它有特殊的自然文化。过去那种稍微有点简单的旅游文化的打造,就感觉游客飞来了之后,但凡天气不好就觉得亏了。我跟“村长”说,什么时候我们能把这件事做到——哪怕天气不好,游客依然觉得是赚到了,那才算真正成功。就像苏轼笔下的西湖,晴也好,雨也罢,皆是好风景。

其实海南的文化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也很复杂的。要是真能把这种独特的东西捕捉住、呈现出来,或许创作出的作品就能让更多人,包括村民,也心服口服,更愿意跟你一起去共创。这样也更能够真正体现海南的文化,进而让海南的文化品牌,从本地走向全国,甚至向世界输出。


韩潮:我来海南二十多年了,虽不是土生土长的海南人,但也算半个老岛民。这些年接待过很多岛外的老师、同学和朋友。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来海南,都想着去那些知名的大景点,打卡常规路线;但后来,尤其是搞艺术的朋友来,都会跟我说:“韩潮,我们不想去大酒店、大景点,都是搞艺术的,想去些有特色、有意思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带他们去乡村,做那种深度的体验式游览。

今天第一次来保良古村,感触特别深,如果以后再有搞艺术的朋友来海南,我就想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这种变化真的太好了,而且不只是搞艺术的人有这种需求,我认识的很多普通朋友,也愿意去小村子里走走看看,深度体验当地的生活。这也让我不禁思考:究竟什么是景区?什么才是真正的深度游、体验游?而保良古村,恰恰把深度游与体验游的精髓,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也说明,我们在发展乡村旅游、培育乡村产业的过程中,必须贴近游客、贴近艺术家,做出真正独特、有温度的设计,这一点至关重要。而这种用心良苦,我在邓菡彬老师和其他驻村艺术家身上,看得特别清楚,也特别感动。

刚才大家称我为学院派,我实在不敢当。但今天,我愿试着以学院派的视角,谈谈我对保良古村的真切感受。

首先,保良古村体现了很多美的形式和法则,第一点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意境美。进村的乡村古道,还有村口写着“异乡情”的牌子,都是典型的中国传统文化意境美。看着村里的小桥流水、椰子树、芭蕉树、三角梅,也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

刚才大家也谈到保良古村的文化历史,这里有深厚的华侨文化,近几年又开始种植咖啡。作为游客,来到这里,能感受到一种模仿美。就像刚才各位老师说的,一件好的艺术品,必须扎根当地的环境,做一个艺术品牌,而模仿,正是艺术扎根大地的第一步。保良古村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完美体现了自然美的法则。而我们如果能亲自去采摘咖啡豆、加工、冲泡,亲身参与其中,就能感受到劳动美的法则。

刚才高晓晓老师与于晓华老师都谈到了海南传统文化,其中黎锦文化便是一个鲜明代表,它兼具柔美与壮美两种气质。村里温婉勤劳的黎族姑娘,让人感受到温润柔和之美;而她们手中织就的黎锦,纹样里有大力神、干弓鸟等意象——大力神象征着力量与精神,干弓鸟寄托着美好爱情,这些图案又展现出雄浑壮阔的壮美。这种美,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之中。

保良古村能有如今这般巨大的变化,离不开每一位村民的主动参与。正如邓菡彬老师所言,村民们亲身投入到乡村文化建设与日常劳作之中,这份积极参与本身,就彰显着动人的劳动美与壮美。而我们坐在村里,悠然自得地喝着咖啡,看着眼前优美的环境,又能感受到生活的柔美。刚才各位老师也提到,做艺术要接地气,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思考的问题。

文艺评论家不一定非要在“庙堂”里做评论,我们刚才谈到的所有美的法则、美的形式,在保良古村都能亲身感受到、体验到,这里就是最生动的评论现场。

还有一点,我感触特别深。刚才邓菡彬老师也提到,很多规划机构来村里做过宏观规划,我平时做乡村振兴指导的时候,也经常听到有人抱怨:“韩老师,他们不投资,我们就干不起来。”说实话,我也认可,做事情确实需要资金支持,不投钱很多事真的难以推进。但今天来到保良古村,我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我觉得,人在、心在、观念在、态度在,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资金不到位,我们凭着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智慧,一样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美好。

就像邓菡彬老师,扎根基层,牵头做大地艺术展,带动很多村民和艺术家参与进来,一点点积累、实践,把一个个想法变成现实,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保良古村。这种发展模式,极具典型意义,也非常值得推广借鉴。

我们不必把海南所有的好地方,都打造成千篇一律的景区。深度游、体验游的核心,正是契合了当下广大游客的心态,大家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走马观花的旁观者、观光客,而是更愿意以参与者的身份,真正走进这片土地、融入当地生活。就像在座的各位老师,有的扎根村里,成为新村民,主动参与到乡村建设中来,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保良古村人。不需要大投资、宏观规划,凭着自己的双手、智慧,凭着艺术家的审美和坚守,一样能把乡村建设得很好,让更多人知道保良古村,让更多人来到这里,体验真正的海南之美、艺术之美。

刚才谈到艺术创作和美的法则,我想到了19世纪30年代法国的巴比松画派,就是一群热爱艺术的人,聚集在一个符合自己心境的地方,在这里寻找灵感、创作作品,最终形成独具特色的画派。我觉得很多艺术家之所以没有好的创作,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没有找到能让自己产生共情的地方。如果大家都能带着共情的思维,扎根像保良古村这样的地方,一定能创作出大量优秀的作品。既然有巴比松画派,我们为什么不能有“保良画派”?等到这里产出一批有代表性的作品,我们再通过各种传播渠道,推广到全社会,既能形成标志性的文化品牌,也能从侧面更好地推广保良古村。

我今天真的特别感动,感动于我们艺术家的情怀。艺术家和商人、投资人不一样,有自己做事的态度和原则,不用刻意迎合,不用走别人的路,就坚持走自己的艺术之路,保良古村也坚持走自己的特色之路,不走景区化的老路。我相信,这条道路,一定能让保良古村走出独特的发展模式,区别于其他乡村,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以上就是我结合各位老师的分享,生出的一些想法和感悟。

 

邓菡彬:太好了!“保良画派”!韩老师这个构想掷地有声!

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很多流派的崛起,恰恰是靠具体的切入点立足的。作为海南本土艺术的一个代表性存在,只要保持这份鲜活特质,稳步推进、不急于求成,就能把事情做好、做扎实。

学院派与商业艺术有明确区别,但在潜意识里,却常常不自觉地对标商业标准,先纠结“没有明确回报就不愿动手”,久而久之,就变得“手生”了。

可艺术的精髓,恰恰在于量变积累出质变。艺术需要稳定的产量,天天画、天天练、天天唱,技艺才能愈发精准娴熟,也才能在无数次尝试中,偶然碰撞出传世的好作品。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幅画、哪一段旋律,会成为突破自我的经典。但如果学院派一直抱着待价而沽的心态,不肯沉下心来深耕、不肯脚踏实地积累,那才是最致命的问题,这也是学院派当下最需要突破的瓶颈。

我想起老一辈舞台艺术家,他们从不在意身价高低。那些曾为国家领导人献艺的老艺术家,面对食堂炊事员,只要对方想听,便毫不推脱、即兴开唱,全无架子、毫无顾虑。

反观当下,我们在给音乐专业学生上课时,只是让他们现场唱一段、演一段,不少人却难以开口、手足无措。原因很简单,他们太久没有常态化练习了,长期缺乏实践积累,一旦被要求即兴展示,要么需要长时间准备,要么就顾虑重重——担心不在谱子上、担心表现不够完美,各种杂念缠身。这就是学院派训练模式下的短板,过于注重规范和标准,却忽略了艺术最本真的即兴与灵动,也丢掉了老艺人身上那种“与生活相融、与现场共鸣”的特质。

过去的老艺人,不仅能随时展示技艺,更能根据现场的氛围、当下的心情即兴发挥,这才是真正扎根生活、源于大地的艺术——顺着现场的感觉“现挂”,顺着人心的共鸣创作,作品里才有温度、有灵气。

画家也是如此。这次大地艺术展,刚起步时也存在这样的问题,不适应这种“无拘无束、扎根大地”的创作方式,但随着慢慢深入生活、融入海南的这片土地,渐渐找回了创作的本真,那种源于大地、贴近本土的艺术感觉,也慢慢显现出来了。

未来,只要我们能坚持创作,持续深耕海南本土,积累足够的作品,打磨“保良画派”的特色,让它既保留学院派的专业功底,又兼具老艺人的灵动与接地气,还兼具海南地域的鲜活特质,那“保良画派”的未来,一定未来可期。

 

王雄:此次活动的成功落地,让一个古老的村落,焕发了时尚的生机与活力,也为乡村振兴工作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和内涵。乡村振兴从来不止于经济层面的建设,更离不开文化的唤醒与滋养。

我们所做的大地艺术,绝非城市艺术的简单复制,也不是各类艺术形式的生硬堆砌,而是一种内生的艺术——艺术源于生活,生活本身就是艺术。当艺术走出殿堂、走出学院派的象牙塔,走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古村落,与当地群众紧密结合、深度融合、无缝嵌入;艺术评论家走出书斋、走向田野,扎根基层实践,艺术与乡村就实现了相融共生。这种转变,必将让古村落重焕生机与活力,成为有底蕴、有温度的美好家园,成为人们心中真正向往的诗和远方。

这样的尝试,也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课题。今后,我们该如何引导广大艺术家开展有温度、有深度、有价值的创作?如何助力海南文艺事业繁荣发展,贡献实实在在的力量?这些都是我们回去后,必须认真思考、好好研究的重要课题。

 

海南澄迈保良古村第一届大地艺术展

海南·澄迈保良古村第一届大地艺术展由邓菡彬、是秋策展,符策华出品,江非担任学术主持。艺术展以“艺术唤醒乡土记忆”为核心主题,邀请陈雪莲、符永强、冯天露、何少臣、黄强、李青青、盛敏敏、吴嘉怡、吴锡瑾、吴虹萦、叶青琢、张令杰、周世杰等13位艺术家进行深度驻地创作,特邀王东瑞、云胜、梅多参展。展览摒弃了艺术的空降与移植,坚持“轻介入、重共鸣”的理念,所有作品均从古村的百年榕树、火山岩老墙、咖啡园等历史与生态场景中汲取灵感,自然散布于村落之中,引导观众在探索中“偶遇”艺术。展览强调公众参与,通过艺术共创工作坊及同步举办的古村摄影大赛,构建起艺术家、村民与游客的对话平台,生动实践了艺术与乡土共生、文化助力乡村振兴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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